河洛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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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頤校改《周易》述論

 姜海軍

(北京大學中文系中國古典文獻學04級博士生)
摘  要:程頤在注解《周易》的過程中,對《周易》經傳中的一些衍文、錯謬、脫文等問題進行校勘和考訂,校訂的方式主要通過“內證”和義理考察。程頤對《周易》經傳的校訂是宋初以來疑經惑傳學術風氣影響的結果,也是程頤建構新儒學理論體系和應對佛老之學挑戰的需要。
關鍵詞:程頤    《周易》    《程氏易傳》    北宋易學      疑經惑傳
中圖分類號: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4970(2007)03-0000-00
收稿日期:2007-02-27
作者簡介:姜海軍(1977-),男,北京大學中文系中國古典文獻學專業博士生。
 
程頤對《周易》注解的過程中,對《周易》經傳中的一些文字和內容進行了校勘和考訂,這對程頤建構新的理論體系和應對佛老之學的挑戰提供了可靠的文獻基礎和前提,這在程頤易學中具有重要的意義。本文便是對程頤校訂文字的情況作以梳理。
程頤對《周易》經傳的文字校勘和考訂,主要針對以下四種情況:一是衍文;一是脫文;一是訛謬;一是錯簡。
1. 衍文
如在《同人》卦的《彖》傳中有“同人曰”三字,程頤認為:
此三字羨文。[[1]](卷1《同人》,p764)
《同人·彖》的原文為:“同人,柔得位得中而應乎乾,曰‘同人’。《同人》曰:‘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乾,行也。文明以健,中正而應,君子正也。唯君子為能通天下之志。”程頤認為此處的“同人曰”三字屬衍文,因為“同人曰”之前已有“曰同人”三字,這樣就前后重復,故如此認為。此說蓋因襲胡瑗,因為程頤曾師從胡瑗,其《周易口義》中亦有此說[[2]]。程頤的判斷很是正確。在此卦中,柔指六二,乾指九五,六二為成卦之主,柔應乾而得中位,全卦因為它而實現同人。但是它的陰柔不能獨立成事,只有剛健的乾配合方可以。所以“同人,柔得位得中而應乎乾”一句,是從卦體的角度講卦名卦義的。而“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乾,行也。文明以健,中正而應,君子正也。唯君子為能通天下之志。”是講卦辭的,尤其是突出九五的剛健作用,與前一句意思關系不大,可以獨立理解。故“同人曰”當屬衍文。
又如程頤注解《萃》卦之卦辭“萃:亨,王假有廟。”時,他說:
萃下有亨字,羨文也。亨字自在下,與《渙》不同。《渙》則先言卦才,《萃》乃先言卦義,彖辭甚明。[1](卷3《萃》,p929)
認為經文《萃》之卦辭中的“亨”為衍文,這主要是根據《彖》傳的體例對之進行判斷。因為《彖》傳是對一卦之義所作的解釋,如程頤所言:“卦下之辭為彖。夫子從而釋之,通謂之彖。彖者,言一卦之義。故知者觀其彖辭,則思過半矣。”[1](卷1《乾》,p697)既然《彖》傳是對一卦之義的解釋,所以據此可以認為,在《萃》的卦辭中說“萃:亨,王假有廟。利見大人,亨,利貞。用大牲吉,利有攸往。”應當與《萃》之《彖》傳的解釋:“萃,聚也;順以說,剛中而應,故聚也。王假有廟,致孝亨也。利見大人亨,聚以正也。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順天命也。觀其所聚,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1](卷1《乾》,p697)相對應才是。但是在《萃》的《彖》傳中并沒有對“亨”字作以對應性的解釋,故說“亨字,羨文也”。為此,程頤還拿體例和《萃》卦相似的《渙》卦進行比較來作比照。[1](卷4《渙》,p1002)程頤的判斷當屬正確。一方面就版本上而言,在馬王堆漢墓出土的帛書《周易》和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簡《周易》中,《萃》卦的卦辭中也都沒有“亨”字。[[3]](p246)另外在傳世文獻中,《釋文》中亦云:“亨,王肅本同馬、鄭、陸、虞等并無此字。”阮元在《十三經校勘記》中補充說:“石經、岳本、閩、監、毛本同。《釋文》,王肅本同馬、鄭、陸、虞等并無亨字。”可見“亨”字確為衍文。
又如《鼎》卦之卦辭“鼎:元吉亨。”程頤解釋云:
    以卦才言也。如卦之才,可以致元亨也。止當云元亨,文羨吉字。卦才可以致元亨,未便有元吉也。《彖》復止云元亨,其羨明矣。[1](卷4《鼎》,p957)
他認為其中“元吉亨”三字中的“吉”字為衍文。原因有二:一方面是《鼎》之《彖》傳本身將《鼎》卦的卦辭解釋為:
    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飪也;圣人以享上帝,而大亨以養圣賢。巽而耳目聰明,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是以元亨。[1](卷4《鼎》,p957)
由于《彖》傳是解釋卦辭的,據《彖》傳的體例分析,《彖》傳有對“元亨”二字的解釋,而卦辭中無對應性的“元亨”二字,所以根據《彖》傳對卦辭進行判斷,說明在《鼎》之卦辭的“元吉亨”中,“吉”當為衍字。“吉”字是衍文的另一個原因,程頤是從卦才本身來判斷的,他認為:
    以卦才言,人能如卦之才,可以致元亨也。下體巽,為巽順于理;離明而中虛于上,為耳目聰明之象。凡離在上者,皆云柔進而上行。柔,在下之物,乃居尊位,進而上行也。以明居尊,而得中道,應乎剛,能用剛陽之道也。五居中,而又以柔而應剛,為得中道。其才如是,所以能元亨也。[1](卷4《鼎》,p957)
由于卦才是對卦象之義的解釋,程頤在解釋卦象時,將一卦之中的五爻一般視為君位,二爻為臣位。故程頤在解易的過程中,也是借此一般多言君道、臣道,此中亦是如此。因為《鼎》中上卦的五爻以陰柔居君位,下卦的二爻以剛健居臣位,五爻以陰柔應對二爻之剛健,剛柔相濟,“為得中道”。卦才如是,所以《鼎》的卦辭當為“元亨”而非“元吉亨”。由此可見,程頤對此處衍文的判斷,主要是通過以傳定經和以義理考核兩種方式。后來朱熹因襲了程說。[[4]](卷2)元代的吳澄本亦將“吉”字刪除了。通解全文,程頤的判斷當為正確。
又如程頤在對《大畜》之上九的爻辭“上九,何天之衢,亨。”進行解釋時,云:
    予聞之胡先生曰:天之衢亨,誤加“何”字。事極則反,理之常也,故畜極而亨。小畜畜之小,故極而成;大畜畜之大,故極而散。極既當變,又陽性上行,故遂散也。天衢,天路也,謂虛空之中,云氣飛鳥往來,故謂之天衢。天衢之亨,謂其亨通曠闊,無有蔽阻也。在畜道則變矣,變而亨,非畜道之亨也。[1](卷2《大畜》,p832)
程頤采用了胡瑗的看法,認為“天之衢”前誤加一“何”字。主要根據:程頤認為是“以《象》有‘何’字,故爻下亦誤加之。”[1](卷2《大畜》,p832)既然《象》傳中有“何”字,爻下亦誤加之,蓋程頤所言之義是“何”字系后人所誤加入。故程頤在解釋“上九,何天之衢,亨”時,沒有解釋“何”字。這當然是胡瑗和程頤根據體例和己意而下的臆斷,就版本上而言,在馬王堆漢墓出土的帛書《周易》和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簡中有“何”字,[3](p224)說明“何”并非誤加。
另外,程頤還有根據經之卦辭來判斷衍文的情況。如在《小過》卦之《彖》傳中:“剛失位而不中,是以不可大事也。有飛鳥之象焉。”程頤認為:
“有飛鳥之象焉”此一句,不類《彖》體,蓋解者之辭,誤入《彖》中。中剛外柔,飛鳥之象,卦有此象,故就飛鳥為義。[1](卷4《小過》,p1014)
這主要還是根據《彖》傳的體例而言。因為《小過》的卦辭為“小過:亨,利貞。可小事,不可大事。飛鳥遺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而《小過》之《彖》傳解釋卦辭為:
    小過,小者過而亨也。過以利貞,與時行也。柔得中,是以小事吉也。剛失位而不中,是以不可大事也。有飛鳥之象焉。飛鳥遺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上逆而下順也。[1](卷4《小過》,p1014)
和經文卦辭相比,《彖》傳中的“有飛鳥之象焉”在經文中沒有相對應的卦辭,所以程頤根據經文卦辭作判斷,認為《彖》傳中的“有飛鳥之象焉”一句當為后人注解時,注文誤入正文。程頤所作判斷正確無誤。就版本判斷,在今天出土的馬王堆漢墓出土的帛書《周易》中《小過·彖》中也沒有“有飛鳥之象焉”一句。[3](p267)故此句為衍文無疑。
 
2. 脫文
如《坤》卦之《文言》曰:
    坤至柔而動也剛,至靜而德方。后得主而有常,含萬物而化光。坤道其順乎!承天而時行。[1](卷1《坤,p711》
程頤認為“主字下脫利字”。《文言》傳主要是發明卦辭之義的。程頤主要根據經文《坤》之卦辭“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來判斷《文言》傳中脫文情況的。據經傳前后對應的原則,程頤故有此云,這是以經斷傳之例。程頤所作的判斷并非正確,他將“后得主而有常,含萬物而化光。”一句,理解為“陰之道不倡而和,故居后為得,而主利成萬物,坤之常也。含容萬類,其功化光大也。”認為此句是“贊坤道之順”的。所以將“主”和“利”合為一處,認為坤道主要是利成萬物。其實此句應當將“主”和“利”分講。“后得主”,從坤隨乾動這個意義上來講,坤至柔,只有得乾之剛健,方可以陶鑄萬物,使之具有穩定性和普遍性。以乾為先,自己居后,故云“后得主”。所以此處不當有“利”字。
又如《渙》卦的《上九》之《象》傳“渙其血,遠害也。”中程頤認為:
若如《象》文為渙其血,乃與屯其膏同也,義則不然。蓋血字下脫去字,血去惕出,謂能遠害則無咎也。[1](卷4《渙》,p1005)
這主要是根據經文爻辭“上九,渙其血去逖出,無咎。”來與《象》傳作比照,程頤認為經文爻辭中的“渙其血去逖出,無咎”與爻《象》中的“血去惕出,謂能遠害則無咎也”的意思相同,故《象》傳中的“渙其血”之后當有“去”字。通解全文程頤所云至恰,可從。
又如《震》卦之《彖》傳云:
震亨。震來虩虩,恐致福也;笑聲啞啞,后有則也。震驚百里,驚遠而懼邇也。出可以守宗廟社稷,以為祭主也。[4](卷4《震,p963》
程頤認為“震驚百里”之后,脫“不喪七鬯”一句。他的根據主要是經文《震》的卦辭:“震:亨。震來虩虩,笑聲啞啞;震驚百里,不喪七鬯。”在經文《震》的卦辭中有“不喪七鬯”,而《彖》傳中無,按照《彖》傳的體例進行分析,此中應當還有“不喪七鬯”四字。另一方面他還根據義理來判斷此處脫文,他認為:
    卦辭云“不喪七鬯”,本謂誠敬之至,威懼不能使之自失。《彖》以長子宜如是,因承上文用長子之義通解之。謂其誠敬能不喪七鬯,則君出而可以守宗廟社稷為祭主也。長子如是,而后可以守世祀,承國家也。[1](卷4《震》,p963)
程頤認為長子作為主祭之人,應當“誠敬之至,威懼不能使之自失”,只有這樣才可以“傳國家,繼位號”,而“不喪七鬯”形象地表明長子在祭祀過程中需要具有的誠敬心態,進一步講就是需要長子明白“臨大震懼,能安而不自失者,唯誠敬而已”的“處震之道”,方可以獨立主祭而臨政了。這樣一來,由表面的祭祀之道講到了引申后的處事之道,而“不喪七鬯”是一個重要的體現,補之則前后句的意思一貫到底。所以就此義理上講,“不喪七鬯”不可缺。但是,在此處“震驚百里,驚遠而懼邇也”一句,已經蘊涵了“不喪七鬯”之義,故所脫并不影響此句所表達的意義,故程頤所云為多余。對于程頤認為此處脫“不喪七鬯”之說,晁公武認為此乃取自宋人范諤昌的《易證墜簡》,《郡齋讀書志》稱:“其書酷類郭京《舉正》,如《震》卦《彖》傳內云‘不喪七鬯’四字,程正叔(頤)取之;《漸》卦上六疑‘陸’字誤,胡翼之(瑗)取之。”[[5]](卷1)由于《易證墜簡》南宋時亡佚,不知果否?
 
3. 錯謬
如《升》卦的《彖》傳云:
    柔以時升。巽而順,剛中而應,是以大亨。用見大人勿恤,有慶也。南征吉,志行也。[1](卷3《升》,p935)
程頤認為此中的“大亨”當作“元亨”。主要根據經文《升》之卦辭作判斷:“升:元亨,用見大人,勿恤,南征吉。”這種改法當為正確。“大亨”在李鼎祚《周易集解》中引虞翻的解釋作“大亨”,[[6]](卷9《升》)在王弼的《周易注》中亦作“大亨”,[[7]](卷5《升》)但是在孔穎達《周易正義》中對卦辭作解時,將《升·彖》中的“大亨”改為了“元亨”。[7]今人易學家金景芳、呂紹剛亦主此說,并對此做了詳細的解釋:
    “巽而順,剛中而應,是以大亨”,這幾句是解釋卦辭的。“大亨”應為“元亨”。“元亨”作為卦辭,必與卦名有聯系。就是說,卦名曰升,升之中已經包含了“元亨”的意義。《彖傳》又從卦德卦體兩方面進一步發掘“元亨”的底蘊,但也不出乎卦名之中。“巽而順,剛中而應”兩句連解釋卦名升并以解釋卦辭的元亨。這可以與《無妄》對照看。無妄“動而健,剛中而應”,升卦“巽而順,剛中而應”。一個是“動而健”,下動而上健,九五剛中應于六二,順乎自然,應乎規律,是謂無妄,無妄而元亨;一個是“巽而順”,下巽而上順,九二剛中正應于六五,能巽而順,其升以時,所以元亨。[[8]](p362)
程頤將“大亨”改為“元亨”,以經斷傳自然是個重要的方式,他還從卦體和卦德兩個方面做了解釋。金、呂二人所解正是因襲了程頤的說法。
又如在解釋《益》卦之《彖》傳:“利涉大川,木道乃行”一句時,程頤認為:
    益之為道,于平常無事之際,其益猶小,當艱危險難,則所益至大,故利涉大川也。于濟艱險,乃益道大行之時也。益誤作木。或以為上巽下震,故云木道,非也。[1](卷3,p912)
《益》卦為上巽下震,巽有木之象,故王弼《周易注》解釋為“木者,以涉大川為常而不溺者也。以益涉難,同乎‘木’也。”孔穎達《周易正義》因襲王弼注,亦解釋為:“此取譬以釋‘利涉大川’也。木體輕浮,以涉大川為常而不溺也。以益涉難,如木道之涉川。涉川無害,方見益之為利,故云‘利涉大川,木道乃行’也。”[7](卷4)王弼、孔穎達皆以象解,應當可通且正確。但是程頤卻認為“上巽下震,故云木道,非也。”由此認為“木”系“益”誤。他通過己意解經,雖自圓其說,然并不可取。
又如程頤在解釋《漸》之上九的爻辭“上九,鴻漸于陸,其羽可用為儀,吉。”時云:
    安定胡先生以陸為逵,逵,云路也,謂虛空之中。《爾雅》:九達謂之逵。逵,通達無阻蔽之義也。上九在至高之位,又益上進,是出乎位之外。在他時則為過矣,于漸之時,居巽之極,必有其序,如鴻之離所止而飛于云空,在人則超逸乎常事之外者也。進至于是,而不失其漸,賢達之高致也,故可用為儀法而吉也。羽,鴻之所用進也。以其進之用,況上九進之道也。[1](卷4《漸》,p977)
胡瑗認為“鴻漸于陸”的“陸”當作“逵”。程頤采用此說,進一步認為“進以序為漸,今人以緩進為漸進,以序不越次,所以緩也。”[1](卷4《漸》,p972)所以“《漸》諸爻皆取鴻象。鴻之為物,至有時而群有序,不失其時序,乃為漸也。”[1](卷4《漸》,p974)在《漸》的諸爻中,初六到上九,鴻有序而升,如“鴻漸于干”,“鴻漸于磐”,“鴻漸于陸”,“鴻漸于木”,“鴻漸于木”,“鴻漸于陵”,“鴻漸于陸”。其中九三和上九兩爻皆為“鴻漸于陸”,《周易正義》對此分別進行直譯,而程頤對此則是超越物象,進行了意譯,認為九三為“居漸之時,志將漸進,而上無應援,當守正以俟時,安處平地,則得漸之道。”而上九則是“上九在至高之位,又益上進,是出乎位之外。在他時則為過矣,于漸之時,居巽之極,必有其序,如鴻之離所止而飛于云空,在人則超逸乎常事之外者也。”各爻逐步上升,分別代表個人所處的境地或道德境界,故他認為上九之“陸”應當“逵”。“逵,云路也,謂虛空之中。……通達無阻蔽之義也。”程頤如此理解和解釋《周易》,以己意改經,體現了他義理解易、六經注我的特點。后來江永、王引之、俞樾因襲此意,又認為“陸”乃“阿”之誤,如江永《群經補義》曰:“以韻讀之,陸當作阿,大陵曰阿,九五為陵,則上九宜為阿,阿意相葉,‘菁菁者莪’是也。”阿比陵還高,但是沒有實據,皆屬以意改經例。朱熹則從音韻學的角度對此作解,認為“今以韻讀之良是”。[4](卷2《漸》)今人金景芳、呂紹剛則批判說“宋人以為陸當作逵,逵是云路,理由是陸與儀不葉韻而逵與儀葉韻。但這是宋時的韻,在《周易》成書的時代逵與儀實非同韻。看來,陸就是陸,宋人改陸為逵不可信據”。[8](p422)所言頗見功底、恰當。其實程頤如此改經,從意義上講自然可通,但無實據,故不可行。且從版本上講,在馬王堆漢墓的帛書《周易》中亦是作“陸”,程頤所改的正確性與否亦因此而值得懷疑。孔穎達解釋“鴻漸于陸”為“上九與三皆處卦上,故并稱陸,上九最居上極,是進處高潔,故云鴻漸于陸也。”[4](卷2)今從之。
 
4. 錯簡
如在王弼本《系辭》傳中有講天地之數的一處文字:
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為二以象兩,掛一以象三,揲之以象四時,歸奇于扐以象閏,五歲再閏,故再扐而后掛。天數五,地數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數二十有五,地數三十,凡天地立數五十有五。此所以成變化而行鬼神也。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凡三百有六十,當期之日。二篇之策,萬有一千五百二十,當萬物之數也。是故四營而成易,十有八變而成卦。八卦而小成,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天下之能事畢矣。顯道神德行,是故可與酬酢。可與祐神矣。子曰:“知變化之道,其知神之所為乎?”
《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辭,以動者尚其變,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是以君子將有為也,將有行也,問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響,無有遠近幽深,遂知來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與于此?參伍以變,錯綜其數,通其變,遂成天下之文;極其數,遂定天下之象。非天下之至變,其孰能與于此?易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與于此?夫易,圣人之所以極深而研幾也。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子曰:“易有圣人之道四焉”者,此之謂也。
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子曰:“夫易,何為者也?夫易,開物成務,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是故圣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業,以斷天下之疑。是故蓍之德圓而神,卦之德方以知,六爻之義易以貢。[4](《系辭上》)
程頤認為此章有錯簡而失其次:
    自“天一”至“地十”,合在“天數五,地數五”上,簡編失其次也。天一生數,第六成數。才有上五者,便有下五者。二五合而成陰陽之功,萬物變化,鬼神之用也。[[9]]
程頤將《周易》的《系辭》中,將“天一”至“地十”放在“天數五地數五”之前,不知道是何根據,是否據班固《漢書·律歷志》而發此?[[10]](卷21《律歷志》)文獻不足證,不能確知。不管程頤改經正確與否,但是他如此作以調整,由筮法將抽象的數轉變為代表天地萬物變化的卦爻辭,進而與天地之道建立聯系,表象和本質之間就形成了一個統一的整體,章句前后倒也邏輯清晰,語意連貫。后來朱熹《周易本義》也主張把“天一”至“地十”移至“天數五地數五”之前,便是繼承了程頤的看法。他對此還做了進一步的發展,認為應該再把移至在“天數五地數五”之前的這一句,一起移到“大衍之數五十”之前。這樣一來,《系辭》中,凡是涉及到講《易》數的文字就集中在一處,前后構成了語意連貫的一章。清人李光地《周易折中》便采此說,[[11]](卷14《系辭上傳》)頒行天下,今本亦多用此說。可見程頤的擅自改正,對后世影響甚大。
又如《夬》卦之九三爻辭“九三,壯于頄,有兇。君子夬夬,獨行遇雨,若濡,有慍,無咎。”程頤認為:
    爻辭差錯,安定胡公移其文曰:“壯于頄,有兇,獨行遇雨,若濡,有慍,君子夬夬,無咎。”亦未安也。當云:“壯于頄,有兇,獨行遇雨,君子夬夬。若濡,有慍,無咎。”[1](卷3《夬》,p921)
他認為此處爻辭有錯簡,于是對之進行了重新編排,且不采胡瑗的觀點。程頤認為“由有遇雨字,又有濡字,故誤以為連也。”(小注:一作誤而相連也。)[1](卷3《夬》,p921)他主要根據己意而定。他解釋此句為:
三居下體之上,雖在上而未為最上,上有君而自任其剛決,壯于頄者也,有兇之道也。獨行遇雨:三與上六為正應,方群陽共決一陰之時,己若以私應之,故不與眾同而獨行,則與上六陰陽和合,故云遇雨。《易》中言雨者,皆謂陰陽和也。君子道長,決取小人之時,而己獨與之和,其非可知。唯君子處斯時,則能夬夬,謂夬其夬,果決其斷也。雖其私與,當遠絕之,若見濡污,有慍惡之色,如此則無過咎也。[1](卷3《夬》,p921)
程頤將“雨”釋為“陰陽和”之義。認為九三作為一個君子,他獨與上六這個小人正應,有“獨行遇雨”之象。并以此意將“君子夬夬”和“獨行遇雨”的位置進行了調換。這樣就將“獨行遇雨,君子夬夬”和“若濡,有慍,無咎”分別作為兩句解,與前人將“雨”字和“濡”字相連,即將“君子夬夬,獨行遇雨,若濡,有慍無咎。”作為一句解不同。程頤此說以己意解之,似有不確。一方面,在馬王堆出土的帛書《周易》和上博所藏的戰國楚竹簡《周易》中,此句的順序與舊文相合。另一方面,就此句的意思而言,說的是君子外出,果決獨行。途中遇雨,淋濕衣服,雖有怨恨,但無災患。由于程頤易學繼承王弼之說,而王弼在解《夬》卦時,便為此卦定以基調為君子小人之道消長的意味。[7](卷5《夬》)后孔穎達《周易正義》又作以補充,故程頤在解此卦時,亦是順著王弼、孔穎達這個思路,大談君子小人相遇之道。從而以己意解之,以致悖離本義甚遠。
 
 
從以上的梳理可以看出,程頤對《周易》經傳文字的校勘和改訂表現為對文字的校正和內容的調整方面,主要是通過《周易》經傳文獻本身內證和義理判斷兩種方式進行的。在《周易》經傳文獻本身內證方面,程頤根據經文卦辭對《彖》、《象》、《文言》傳文中的文字進行校正,同時還依據《彖》、《象》的體例來判斷經文卦爻辭文字的正確與否,以期達到文從字順,前后語意連貫。在此過程中,程頤既不迷信經文本身的神圣性,更沒有因為《彖》、《象》、《文言》為孔子所作而屈從其說,[[12]](卷19)更多的是從《周易》經傳的本身出發,清理文獻中所出現的錯訛衍倒等文字問題,體現了程頤嚴謹的治學態度。在義理判斷方面,他除了積極吸收王弼、胡瑗等前人的說法之外,還提出了一些獨到的見解。程頤對經傳本身的一些文字進行了訂正和調整,雖具有較強的主觀性,但結果并沒有顯得偏頗和牽強,而是能夠自圓其說,達到前后語意一貫的目的,為理解和解釋《周易》提供了新的視角。然而程頤這種以己意校勘《周易》的做法并不完全可靠,在很多情況下,正是由于出于自己見解的需要而對經傳的文字做了訂正,使得他的校訂和解釋錯解或歪曲了《周易》經傳本來的意義,這對后世學者解經也產生了誤導作用。
不能否認的是,程頤對于經傳文字的懷疑和校訂只是他疑經惑傳的一個部分,也是當時疑經惑傳的一個縮影,這在當時是一種普遍的學風。程頤對經傳本身文字的懷疑和校訂,體現了他嚴謹的治學態度的同時,這也是他使儒家經典和學說獲得獨尊的一個重要方式。這種對儒家學說嚴謹和誠敬的態度,與熙寧年間盛行于科舉士子以及一些學者中的武斷學風形成鮮明的對比。司馬光在《論風俗札子》中曾說當時的學風:
新進后生,未知臧否,口傳耳剽,翕然成風。讀《易》未知卦爻,已謂“十翼”非孔子之言;……循守注疏者,謂之腐儒;穿鑿臆說者,謂之精義。[[13]](卷45《論風俗札子》)
這一時期的學術風氣,由慶歷之際所興起的疑經惑傳思潮,在此時已經發展到了普遍排斥和否定傳統經學的地步,學子們既沒有完全吸收傳統的注疏之學的精髓,也沒有建構起新儒家學說的理論體系。何況,在當時“惟佛學,今則人人談之,瀰漫滔天,其害無涯。”[12](卷1,p3)的情況下,儒家學說的理論創新還要面臨著佛學熾盛的壓力。如時人畢仲游曾說:
今熙寧之舉子,經旨不足以為奇,反破五經之正論,而強納以佛老之說,圣人之經旨幾蕪沒而不見。[[14]](卷5《經術、詩賦取士議》)
熙寧、元豐之進士,今年治經,明年則用以應舉,謂傳注之學不足決得失,則益以新說,新說不足以決得失,而益以佛老之書。[14](卷1《理會科場奏狀》)
這樣一來,一方面是儒家經典的權威性的喪失,另一方面的情況是更多的新進后學溺于佛老之學而不自知,以至于當時的學術思想界,很多學者的態度阻止了傳統經學正常發展的同時,又導致了日益昌熾的佛老之學更加肆行于學林。正是在這種情況下,程頤為了建構適應時代需要的新學說體系,他對于《周易》經傳批判性的研究,既是對傳統的經傳做了清理和整頓,使之獲得重新的價值認同,為建構新理論提供了可靠的文獻基礎和前提,這也為程頤所代表的義理易學派在與象數易學派建構新理論的爭勝中,提供了更為有力的文獻證據。
 
 
 
 
[1]程頤.程氏易傳[M].二程集[Z].北京:中華書局,1981.
[2] 胡瑗.周易口義[M].文淵閣四庫全書[Z].
[3] 劉大鈞.今、帛、竹書<周易>綜考[M].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
[4] 朱熹.周易本義[M].文淵閣四庫全書[Z].
[5] 晁公武.郡齋讀書志[M].文淵閣四庫全書[Z].
[6] 李鼎祚.周易集解[M].文淵閣四庫全書[Z].
[7] 孔穎達.周易正義[M].文淵閣四庫全書[Z].
[8] 金景芳,呂紹剛.周易全解[M].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
[9] 程顥,程頤.程氏經說[M].二程集[M].北京:中華書局,1981.
[10] 班固.漢書[M].中華書局校點本.
[11] 李光地.周易折中[M].中華書局校點本.
[12] 程顥,程頤.程氏遺書[M].二程集[Z].北京:中華書局,1981.
[13] 司馬光.溫國文正司馬公文集[M].文淵閣四庫全書[Z].
[14] 畢仲游.西臺集[M].文淵閣四庫全書[Z].
                                                           [責任編輯 伍純初]
原載《洛陽師范學院學報》2007年第3期
卡塔尔乒乓球公开赛